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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萨满教的星辰女神

来源:青年満洲论坛 作者:王宏刚 时间:2011-04-22 Tag:满族研究   学术文章   点击:
内容提要:在萨满教星辰崇拜的圣坛上,活跃着许多的星辰女神,她们不但担当着掌管人类的生产、繁衍、疾病、一智慧以及计时、方位、宅居等多项职能,而且还是萨满通神的必不可少的媒介。更为重要的是,这个奥妙无穷的星宇世界本身就是她们自己创造出来的。

星辰崇拜是萨满教自然崇拜的重要组成部分,它的主要表现形式便是星祭,其中不仅寓含了北方初民原始的天象观念和宇宙间的星象解释,而且由此来判断节令、方向、间、寒暖、温度、风力以及同此天象相应出现的所在区城各种动植物的生态动息,决断本民族行业,休咎与祸福。①

在北方岩画——无论是阴山岩画,还是西伯利亚、哈萨克及沿黑龙江的岩画上,都有许多使人神秘莫测的圈点图案,虽然其中的详情与细节现在还难以破译解析,但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星辰图案是无疑的,这是史前时代萨满教星祭遗迹。②

中国古籍中有关于北方民族星辰崇拜的零星记录。《后汉书•东夷传》中记:高句丽,“好祠鬼神、社樱、零星。”清乾隆朝《钦定满族祭神祭天典礼》记载宫庭大内的星祭分为“昏夜于室西山墙外以小猪祭天者谓之攘祭。……复有夜祭七星者谓之支崇。”民间的祭星记载较多,《龙城旧闻》载:“是夕祭星于东房烟筒前,祭时熄灯,一人白衣跪地祷,左手持木刀刺采,祭毕乃与亲友共食之。”《龙江县志》离载了满族库雅喇氏的祭星情况:“三日大祭之后在一日之内祭星,择吉期初更,星斗均齐,在房西问北斗,设香案、柳枝一棵,•…二用细麻绳穿鸡膀翎七个,搭于柳枝之上。”《呼兰地方旗籍礼俗》记载了黑龙江省呼兰河一带满族“夜”唤祭星;在正房东烟筒前、避灯、用穿白衣人跪地祝祷,毕,用左手持刀宰猪。”满族中的星祭是如此普遍与重要,以致《吉林通志》言:“祭祀典祀,满州最重:一、祭星,一、祭祖。”

但是,古籍中星祭崇祀的对象记录得过于简略,或者阙如,使人们不易了解萨满教星辰崇拜的具体内容与丰富的文化内涵。近十余年来,富育光等学者,根据调查中发现的满族伊尔根觉罗氏、富察氏、瓜尔佳氏等姓氏的萨满神本,老萨满的回忆,尤其是吉林乌拉地方民俗专家,已故满族老人赵文金提供的资料,不仅可以较详细地了解满族星祭的程序与崇拜的具体星辰,而且大部分可以还原成与天上星系相对应的星图,这是独立于古巴比伦、古希腊、古华夏—汉族之外的星座图与星系。拉开了北方古代天文学的序幕,此外,鄂伦春鄂温克的萨满教中,也保留了较多的祭星遗俗,这样就使我们比较清楚地看到,在星祭圣坛上,不仅有古老的星辰女神的身影而且担任着多种职能。

在萨满教观念中,浩渺的天弯间如雾似云的星群,是一个生命的世界,他(她)们有灵魂、有知觉,有洞测些微的眼力,有人类的性格与情感,组成了一个和谐平等的大家族。她(他)们以光辉为羽翼,象鸟一样能飞翔在空中,所以,某些萨满神谕称之为“卧顿嘎斯哈”(宇鸟)或称“爱新嘎斯哈”(金鸟),“猛温嘎斯哈”(银鸟)。她(他)们展开闪光的白翅膀成群结队,秩序井然地由东向西飞行着,朝朝如是,在黑夜里追赶着月神与日神,把白色的光耀送给人间。她(他)们不仅送来了代表生命、吉祥的白色,而且为人类与生灵万物指明方位,时间、温度、风力,预示着未来,掌管着人类生育、渔猎、宅第,疾病等重大事务。这一个为人类日夜奔忙的星辰神族是从那里来的?是伟大的布星女神卧拉多妈妈带来的。

卧拉多妈妈,也称穹宇妈妈,挥春满族郎姓萨满记录了这一称呼。与满族史诗《乌布西奔妈妈》称谓相同,在满族徐姓那姓碑本中称“哇达妈妈”,“法拉徒妈妈”,因满语方言音异而有所不同,实际上都指这位宇宙女神。在创世神话《天宫大战》中,她是与女天神阿布凯赫赫同身相根,同生同孕,同存同在,共同育有大千的创世神,所以她是比我们这个天地分明的世界还要古老的女神。③

在人类拓辟洪荒的初民时期,如何渡过漫漫长夜——北方的冬夜尤其长,在黑夜中不迷失方向,并要抵卸凶禽猛兽的侵害,无疑是有关生存的大事。这洋,幽幽九耀,成为长夜中生命的最初光源与庇护者,成了生活的希望与宗教神思遐想的又一天地;所以能布下众星的卧拉多妈妈受到族人最虔诚的敬爱与崇拜,将她视为众星领星司命女祖神。

卧拉多妈妈还是萨满重要的护佑神。萨满的主要职责与功能就是与神抵相通,即他(她)们的魂魄能上天入地,甚至到九层(或说十七层,三十三层)的宇宙高天之上,乞寻访,迎请宇宙神抵,动植物神抵,本氏族的祖先神抵,其间要经过漫长的路途。如苏联学者阿列克谢列夫《西伯利亚突厥语族民族萨满教》中说:“雅库特萨满为到遥远的天上拜渴字宙大神乌鲁托依翁,在天育途中需休息39次。”可见路途之遥远。满族神话《西林萨满》中的西林萨满的魂魄要经过10日行程,才能到达东海女神乌里色里居住的洞顶金楼。在萨满魂魄飞天的漫长途程中,必顺祈祷卧拉多妈妈赐给白翅膀,并指派夭上的星神导引,照明、护卫和供应饭水,或借“星桥”给其做歇脚包(家),才能跋涉远程,到达目的地。所以,新萨满学“乌云”(即萨满的基本功)或举行某项神事活动,往往要先祷祭星辰,当与卧拉多妈妈的这种职能分不开。

卧拉多妈妈带来的星辰神祭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女神,其中有代表性的有:恩都力僧固,即刺猾女神,俗称刺猾星,因其主要职责是为人类守护宅居,又称房架星,其形象如刺猾。于霜降初期,由中天银河中十余颗明星组成(相当于天鹅座)西移位,是重要的方位神,连清宫堂子祭的夕祭中也有这位重要的女神。在满族创世神话中说:恩都力僧固原是天母阿布卡赫赫身旁的近日女神宁额妈妈,是巡察大地颤动的使者,冬雪时,她引导太阳女神临观寒冬,照暖大地。她夏天头北尾南,冬季头南尾北,为人类指明了方向。她能庇护人类的居室不闹瘟疫,不被风雪所毁,是人类的重要守护神。④
刺猜星女神成为满族的守宅神,所以,在往昔满族盖新居的时候,首先要祭典它。将刺猬作为守宅女神有一定的现实生活基础,在古代满族的渔猎生活中,刺猜往往以人相邻,如有时疾瘟疫,它们必先得,并有明显的反映,实际上它们成为人们居地安危的报警器,而且它咳嗽的声音酷似人类。这些有趣的自然现象,很可能使初民将这平凡的小动物幻化为威名赫赫的女神。这位重要的星辰女神,在满族神话传说中,就成了善良的女灵兽。有神话传讲:人类的始母佛赫被魔王压倒海底后,刺猜给她打了一个通风洞口,使她活了下来。⑤此外,在满族民间还流传着不少刺猬神惠世济人的传说。
鹰星女神嘎斯哈,或称“达拉呆敏”,是星祭中主祀的星神之一。从满族库伦七姓的萨满神渝的记载来看,它的原始形象应是长着丰满双乳的女神。在创世神话中,传讲是她将小海豹从洪水中救出的一男一女的女儿哺育成人类的始母神与第一个女萨满,是人类的恩神。还有的萨满神话中讲:“天地初开的时候,大地象一包冰块,阿布卡赫赫让一只母鹰从太阳那里飞过,抖了抖羽毛,把光和火装进羽毛里头,然后飞到世上。从此,大地上的生灵才有吃饭,安歇和生儿育女的时候。可是母鹰飞得太累,打吨睡了,羽毛里的火掉出来,将森林,石头烧红了,彻底不熄,神鹰忙用巨翅扇灭火焰,用巨爪搬土盖火,烈火烧毁翅膀,死于海里,鹰魂化成了女萨满。这两则神话告诉我们,一、鹰神的原始形象是女性;二、鹰神与女萨满的诞生有密切的关系。⑥
在近世萨满教圣坛上,鹰星神的性别往往难以辨别,但只要追本溯源,它是女性大神是确定无疑的。鹰星是萨满教星系图中最为宏大的星座,她的形象是一只巨大的振翅飞翔的巨鹰,每当秋分后子夜丑时正月亥时许见西天,是由双子,御户,小犬,天狼,参庙,紫宿,毕宿等星座十余颗星组成的超级巨星座,猎户星座与金牛星座组成了她的两只金爪,波江星座象条绳栓着神鸟的左腿。她高居西天,两眼直视大地,洞察着人世间善恶,双翼张开直指南北,遮天盖地。由于她的神威无敌,她在野神祭中经常被排为首神,或称“领神”、“达拉呆敏”意即“首雕神”。

鹰星神不仅是萨满灵魂的寄所,而且是萨满神力的象征。萨满最主要的职能是与裨抵相通,这要靠其魂魄的旋天能力才能完成,所以旋天术——经常被称为“奥云”,是萨满最重要的神术。而生活中的鹰不仅能日翔千里,且能在云天中博缚天鹅,鹰的这种翔天能力,成了萨满旋天术的最好象征。所以,在近世萨满的神服,神鼓中不少绘有鹰神的图案,神帽上的鹰形装饰更是普遍,有的神帽上多达九鹰或十七鹰之多,象征着萨满神力的高深。在祭祀中,萨满经常要走“八字步”即步步生风的鹰步,鹰神临降时,萨满要转“弥罗”,即急速旋转,表现鹰神在天弯中转云圈的英姿。“弥罗”也显示了萨满魂魄飞夭的神力。

鹰神还是萨满最重要的守护神。苏联学者斯特恩堡在《从民族学角度看原始宗教》一书中讲:“关于萨满在地球上的出现,有两个传说故事,据一个故事讲,第一个萨满是鹰——迪;据另一个故事讲,鹰仅仅教会人跳神。无论在那个故事中,这只鹰都是双头的,而且,她正是因为教会了人跳神而失去了第二个头。”在萨满史诗《尼山萨满》中,女萨满尼山靠着鹰神等神灵的帮助,才到了依尔猛罕(相当于冥王)居处,救回了少年瑟日古黛的魂灵,使她起死回生。尼山萨满被皇帝冤杀后,鹰神遮住了太阳,大地一片黑暗,迫使皇帝为尼山萨满释冤,并让佛满洲世代祭典她。在大兴安岭的鄂伦春族中,最古老和最有神力的萨满神叫“涉刻”,其形象是双头鹰。后世鹰神的种种神技神力都源自古老的鹰星女神,如在赫哲族的英雄说唱“依玛堪”中,只有女萨满女英雄,才能变成“阔力”——神鹰,其英雄的丈夫只有靠阔力参战,才能最后战胜强敌,这是古老的女神崇拜传至近代的一个典型。

有趣有是,在威振环宇的女鹰神左腿上拴了一根小绳索,这小绳索是谁拴的,干什么用的?

原来,在满族的渔猎生活中,鹰是其重要的狩猎工具。猎人用网诱捕野鹰后,经过熬鹰、跑绳等一系列有趣的训练,就能变成听猎人使唤的“熟鹰”。“熟鹰”腿上拴有小绳拴,以使猎人控制它放飞的时机。鹰星女神腿上的绳索即猎人放鹰的绳索,由此,还使我们联想到,在鹰神祭祀里,要表演一大段猎人喂鹰,逗鹰等驯鹰舞蹈。这一切表明:一、北方民族驯鹰的历史相当古老悠长。二、所崇拜的鹰不是自然界的野鹰,而是成为人类助手的“熟鹰”,意蕴着人类自身的文化力量。在朴溯迷离的原始自然宗教中,人类并不完全甸伏在自然威力前,而是用集体的文化力量与自然抗衡着,人类改造自然的创造力在宗教中被曲折而神秘地反映出来。

兴恶里乌西哈,鼠星女神,因其职能是在冬季迎接太阳女神出来,所以也被称为迎日女神。在满族创世神话中,她不仅每天迎接太阳,而且按天母阿布卡赫赫的吩咐,将太阳的光芒送到世界每个角落,驱走了恶神耶鲁里带来的黑暗,是一位吉祥的光明女神。她的星座形象如鼠,由狮子座组成,于秋分后东升西落,萨满以她的方位变化来.卜测冬季的雪量与风力。⑦

在满族民俗中,鼠是象征多子的吉祥灵兽。二般满族人家,多在龙虎年修谱,以取龙腾虎跃之意,象征家族的兴旺。但某些人口较少的姓民,则选择鼠年修谱,鼠繁殖力强,是多子的象征,鼠年修谱就是祈愿家族子孙众多。北方山脉,不少以兴安岭取名,如大、小兴安岭,黑龙江以北的外兴安岭,兴安岭即“兴恶里”谐音即鼠。在神话传说中,兴安岭是鼠星格格的化身。

塔其妈妈,因其形背脊突出,俗称罗锅星,又似行进中的一条弯曲的蛇,故亦称蛇星。她于霜降初期出现在中天银河中,(相当于仙后座)向西移位,每昼夜折一个解斗,故也称解斗星,塔其妈妈是位重要的计时女神,在满族徐姓萨满神谕中记载了她的神话:相传该族从前在山中遇雪崩,靠头上的塔其妈妈女神照亮了道路,逃出了几个人,在榆树林里吃榆树皮繁衍成大族,所以后辈族人要崇祀这位女神恩神,并祭榆神“海兰握云”。⑧

西离妈妈,其形如一尾鲤鱼,故俗称鲤鱼拐子星,秋分后位北头偏中西移,相当于天猫座与鹿豹座。
西离妈妈是一位和丰收有关,又能卜测未来的女神。萨满认为她是人变成的鱼星,主司冰川鱼族,能管冬日狩猎丰欠,并能助萨满魂魄入水界。因组成这位女星神的亮星不多,故以她卜测冬猎很难,只有神术高超的大萨满方能应用。

在满族星祭圣坛上,还有妥亲乌西哈,即阶梯星女神,是萨满魂魄升天的登天梯,其形象如女神坐地相助状,是萨满重要的守护神。

佛朵乌西哈,即柳星女神,其形象如舒张的柳枝,主职人丁生育,萨满以她卜岁瘟,等等。⑧

鄂伦春、鄂温克人也崇拜星辰,尤以北斗星与三星为重。鄂伦春人有的认为:北斗星是七姊妹。称为“奥伦博如坎”于每年农历腊月二十三或正月初一晚上点燃七柱香来祭奉她们。有的鄂伦春人认为“奥伦”(仓库)神是一个女人变的,关于她的来历有这样的传说:有夫妇二人,丈夫虐待妻子,妻子没有办法,就骑着马带着猎犬逃走了,路过他家“奥伦”时,想取点吃的东西,就登梯子上去了。刚上去,她丈夫就追来了,她想被抓住也得死,于是她就往下跳。可一跳不但没有跳到地上,反而连“奥伦”也随着飘起升天了,马和猎犬也随着飘起来了。这时,她丈夫急了,就用弓箭朝“奥伦”射去,结果射到“奥伦”的腿上。相传“奥伦”的四根柱子就是北斗的四角,其余三个是“奥伦”的梯子,四根柱子一根带弯,就是那个男人用箭射的。所以鄂伦春人把北斗七星叫“奥伦”,并祭祀这个女人成了神。(参见《鄂伦春族社会历史调查》)这个传奇故事寓含的社会观念比较复杂,从妻子反抗丈夫的情节来看,应当是在父系氏族社会,或在私有制产生后才会发生,说明这位星辰女神产生得相当近晚.但是,这位受人敬崇的星神是女性,却反映了比较古远的社会观念。我们认为,前文提到的北斗星是七姊妹神应是这则神话的母胎,这位反抗夫权压迫的星辰女神是七姊妹神的嬗变,萨满教的宗教观念随着历史的发展而不断充实,丰富与演变。北斗星女神成为“奥伦”即“仓库”神,正与生活中的鄂伦春妇女主持家务的实际契合。

在那伦春人的其他萨满祭祀中,还可以看到女性星神的踪影,如在祭草神“超喝宝日坎”时,草神神图上方有两颗木刻的星神偶,为一男一女,称为“超尔盼”,是重要的守护神。当然,这里的星神没有突出女星神,但女星神与男星神赫然并列,没有高低之分。

柯尔克孜人认为:品宿星是月亮的儿子,而启明星(金星)是月亮的女儿,是位重要的女星辰神。蒙古族把金星奉为马的守护神,每逢春季牧区给马剪集剪尾时,或给马驹身上烙火印时,都要祭金星.这位星神的性别不详,但从某些神话来看,它们的始初形态为女神。在蒙古族布利亚特人中流传着这样的银河神话:天上有一位叫曼赞古日木女神,喝醉了酒后昏睡过去,这时,她的宝箱中的大批财宝被贼神盗走了,她醒来以后发觉失盗,便起身追赶盗贼。追赶途中,她的乳房不断淌出奶来,从而形成天上的水,即银河.银河万星是女神曼赞古日木的乳汁变成的,与萨满布星女神卧拉多妈妈相似。可见,在萨满教的星宇世界中,女性神灵不仅地位崇高,职能繁重,而且,这个星宇世界本身就是她们创造的。

注释:
①⑦⑧⑨详见富育光《满族萨满教星祭俗考》.
②参见姚风《苏联远东地区1983年考古发现》。
③④⑥详见富育光《萨满教与神话》.③参见傅英仁《天宫大战》,(《宁安民间故事》).
⑩参见乌丙安《神秘的萨满世界》。@《布里利歪的民间故事和俗信》(俄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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